每次赴台都要参观台北故宫，由于台北故宫里的文物数量惊人，而展览面积有限，工作人员每隔几个月就要更换一次展览内容，据说即使这样布展，几十年也不会重复。因此，一些文物展览一次后，有可能再也不会拿出来展览了。所以虽然前后去了台北六次，但是每次去参观的内容都不同。2004年10月，第四次赴台，照例去参观台北故宫，却欣喜地与曹寅“不期而遇”。

　　在206陈列室有一个《知道了：硃批奏折展》。“知道了”是皇帝批阅大臣奏折的常用语，“硃批奏折”是经皇帝亲自用硃砂批阅的奏折原件。在展出的硃批奏折中，我意外发现了“江宁织造、通政使司通政使臣曹寅”于康熙四十七年五月二十五日（1708年7月12日）“谨奏恭请圣安”的奏折。

　　这个距今近300年的奏折，向康熙报告了两件事，其中第一件事是关于平粜的，第二件事是关于明孝陵的，关于明孝陵的兹录于下：

　　再，江宁洪武陵冢上西北角梧桐树下，陷塌一窟口，面有五尺余寸、深约二丈余，下视如井。臣念洪武陵有御赐碑额，太监看守。因民间讹言冢已塌下，臣随往勘验，离地宫尚远十五丈余，毫不相关。原系当先培填之土不坚，日久，值雨冲塌，水流宝城之外。当有地方该管官员，即命陵户挑土填平。恐谣言流播，讹传失实，有廑宸衷，合先奏闻。

　　称洪武陵而不称明孝陵，是避讳“明”字。“民间讹言冢已塌下”事关重大，因此时离南明永历帝1661年被吴三桂绞杀才47年，“反清复明”的暗流仍在民间涌动。离1681年剿灭吴三桂也才27年，人心是否安定也未可知。为此，康熙还曾专程谒洪武陵，书“治隆唐宋”，曹寅奉旨立碑，以笼络人心。

　　更为严重的是，这一两年江南地面不平静，康熙在曹寅奏折上的硃批，也担心“又闻盗案甚多”，还有反清复明的活动不断，曹寅奏折中曾提到的“朱三太子”，民间传说是崇祯的三儿子，是“反清复明”的一面颇具号召力的旗帜。其实，早在南明弘光小朝廷就闹过“太子”案。

　　由于以上种种不安定因素，故而曹寅听到“洪武陵冢上陷塌一窟口”的消息后，不敢怠慢，立即“随往勘验”，并“恐谣言流播，讹传失实”，使皇帝内心焦急，就将勘验情况和处理结果及时向皇帝报告。

　　康熙在奏折上硃批：“知道了，此事奏闻的是。尔再打听，还有什么闲话，写折来奏。”

　　康熙的硃批肯定了曹寅的报告，并且要他继续打听，随时上报，可见康熙对这件事也是相当重视的。

　　至于“陵冢上西北角梧桐树下，陷塌一窟口”是否“当先培填之土不坚”？还是另有“暗道机关”？这就要文物专家去考证了。

　　清代档案最机密者莫过于军机处档案，可是比国家机密更为机密的，是只供皇帝一人专看的密折。

　　据曾昭英文章介绍，从康熙开始，清朝就建立了“密折”制度。正常折子交通政司审阅后再呈交，特别长的，还会由大臣写“贴黄”，即附黄纸，概括要点。康熙的“密折”则是专奏专闻，不经通政司，直接递到皇帝手里。折面上不写奏者姓名，只写“南书房谨封”字样。康熙即时批复，他一度右手有病，强用左手批复，毫不耽误，一则防泄密，二则可以深入了解真相。

　　雍正登基后，下令把康熙批复过的折子都收上来，好对反对派开刀。1924年溥仪出宫后，人们发现一个小木箱，内藏一批康熙朝的“密折”，主要是江南三个织造：王鸿绪、曹寅和李煦上的奏折。这三人都是宫廷内务府旗人，全部由亲笔缮写，短小精密，汇报内容由民情世风到雨水收成，不一而足。看来，这一木箱康熙朝的“密折”，现在就藏在台北的故宫博物院。

　　能在台北故宫见到《红楼梦》作者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发自南京的亲笔，内容也是与南京这个昔日明都和南明故都息息相关的，对于我这个客居南京几十年的《红楼梦》读者来说，是一种不期而遇的荣幸，也是一种百年难遇的缘分。